作者: Jack Chain

  • 访谈翻译|采访让·杜谢

    访谈翻译|采访让·杜谢

    采访者|Emmanuel Burdeau与Thierry Lounas(《电影手册》)
    英译者|Just Another Film Buff
    中译者|Jack Chain

    排版|Jack Chain

    校对|Jack Chain

    中译注:该翻译源于The Seventh Art网站基于法语版的采访翻译,来自《电影手册》于2006年对让·杜谢及其DVD珍藏介绍的访谈

    谨以此纪念让·杜谢(1929-2019)

    Jean Douchet

    《电影手册》(以下简称Cahiers):你的第一部作品集《爱的艺术》[L’Art d‘aimer]【1】已于1987年出版,距今已经20年了。这本书后来变成参考书的背景是什么?

    Jean Douchet(以下简称JD):我在一件著名的事件【2】后离开了《电影手册》——这个杂志对现实主义和60年代伟大的思想者(斯特劳斯、罗兰·巴特等)开放。简单来说,我鼓励和实践的批评似乎不够理性。这种分离持续了很久,直到《电影手册》70年代的毛主义时期,当时杂志几乎陷入混乱。这也是一段有趣的时期,但这不是重点:我记得我在撰写关于福特的《青年林肯》[Young Mr.Lincoln, 1939](《电影手册》No.223)

    我逐渐回到《电影手册》,特别在“杜谢剖析德·帕尔马[Brian De Palma]”(《电影手册》No.326),采访一位当时杂志并不喜欢的制片人(至少他不合我的口味)。在此之后,一些批评家,包括塞尔日·达内和让·纳博尼,开始认为我所提议的事情是强大的。那时我便萌发了为《电影手册》发表我一些重要文章的想法,以及几篇来自《艺术周刊》[L’Arts]的罕见文章,我为它们写了五六行真实的评论。

    《爱的艺术》让我重回批评界——即便可以说我在这几年的完全缺席是夸大其词。紧接着,塞尔日·图比亚纳[Serge Toubiana]委托我写了两三年专栏,但是我真正返回《电影手册》是在2000年,当时编辑部正在推出杂志的网站,你们邀请我每周写一篇DVD专栏,我如今还在杂志写的专栏是它的延续。网站上的这些杂志很多,但大部分已经遗失了,因为文章不再以它的原始形式呈现,这是我今天重新出版它们的兴趣。

    【1】《电影手册》——星辰出版社(Éditions de l’Étoile)。该书此后推出便携版本,并作为“《电影手册》小文库”的一部分。(英译注)
    【2】让·杜谢所指著名的事件可能指里维特联合一些年轻编辑部成员驱离侯麦一事(中译注)

    Cahiers:这个专栏背后的想法是什么?

    JD:从一开始,我就拒绝制定一个固定的政策。我想要展示一个确定的制片人、一定数量的工作是如何维持,为了继续《爱的艺术》,为了让人们想要被发现、重新发现和理解…没有预先决定的选择,只有冲动和强烈的写作欲望。我选择DVD有时基于我喜欢什么,有时是我收到了什么。这种“机会”与我的主要特质密切相关:享乐主义,快乐高于一切。现在,快乐是一个接受的问题。即使是礼物,它也会加深人们的接受度。我接受,我给予,快乐加深了我已经收到的快乐,这是个永恒的交换。

    由这个非逻辑引导,我介绍并将持续介绍整个电影史,从格里菲斯到现在,而无需遍历历史概念含有的必要性。这里没有主持顺序,这便是为什么我想要这些专栏按照它们最初面貌的顺序出版。它们是独立的,或者说,要让读者来发现它们在哪些方面不是独立的,以何种方式概述了一个系统,谁知道呢。

    Cahiers:你的工作方法是什么?

    JD:还是相同的,DVD没有改变什么:我的方法涉及感觉,然后尝试对这种感觉做一个清晰的分析。在我看来,去说好一部电影,你应当先看完它。你必须从这次放映(重新)产生的感觉出发。当然,你也必须从你知道的二三事开始,但务必在离写作尽可能近的时候再看一遍,趁热打铁。以《游戏规则》[La Règle du jeu, 1939]为例,虽然我已看过两三百遍,如果我要时常写一篇文章或发表一篇演讲,我得重看一遍,总会浮现一些新的或是被遗忘的东西。

    我们只看到一张DVD,既有优点,也有缺点。在剧院里,我总是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以此变得孤立和处在大众面前。我聆听,感受他们的反应。我就是大众,不多也不少;我接受,也在接受之中。我尝试用那些给我的东西做些什么。

    在剧院看电影是首要的。在家中,我们很孤单,我们有暂停的可能性,变得更加准确。但因为我靠感觉工作,我讨厌推断,我甚至可以说伟大的批评是任何人都可以做的事情,这对所有人来说都相同只因那里只有一个对象。这对所有人都可见,而你只用看它。

    大家都知道我从来不记笔记,从来。最坏的情况下,我暂停电影返回到一句台词来更好理解它。如果我停在一个图像上(这是个非常特殊的情况),这不是为了考虑固定性本身,相反,是为了澄清电影的总体运动。停下来记笔记是冒着从感觉到理智的风险,冒着扼杀基本内容的风险。现在,艺术家谈论感情,他的语言涉及这一点;更好的是:这是他的语言。所有艺术都有其作用,这些不是非自愿的,即便它们是无意识的——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在创作中什么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了。这些作用是为了产生感觉而构思的,毫无理由为何这些感觉不能被每个人接受,尽管每个人清楚他们有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可感知的世界。一些电影创作者,比如沟口健二和雷诺阿,假装消除了这些影响,使它们不易被察觉,但是稍加注意,我们就注意到这个诡计:一种无效的作用,其余便是去衡量和评判这些作用的效果。一部电影是一个物体,没有系统,即使是机械的,也无法制作这个物体。

    Cahiers:我们通过你的演讲和文章了解你,你很早就喜欢公开演讲吗?

    JD:在青少年时,我记得曾参与过阿拉斯的几场电影俱乐部放映,便被电影俱乐部的主持人永恒的形象所吞噬。对于一个好的三个半小时来说,我们谈论电影假定的中心主题,这经常是最肤浅和无趣的部分,即便它摆明了一个极具重要性的问题。主持人经常会清一清嗓子,捋一捋胡须:有人愿意就影片说几句吗?诚然,摄影很美…堪称绝佳…其他呢?这个桥段极具喜剧效果。至于剧本写作,在此处完全无人在意。

    离开《电影手册》后,我才开始在映后发言,这是1964年起的事情。起初我不知道我该提供什么观点。渐渐地,我意识到人们愿意听我讲,我也对此充满乐趣。我学会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带着他们了解我在想什么。这件事整体上都是一场博弈,在起初并不容易。在我看来,它和批评是差不多的工作。很多时候,观众的问题便会作为我下一篇文章的出发点。

    Cahiers:在过去的二十年内,电影教育学[cinema pedagogy]对你来说日益重要,这是源于你观众的改变,变成学生和非影迷群体吗?同样,你的工作现在是基于一套传播逻辑而非持续保持影迷逻辑吗?

    JD:以前,影迷逻辑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主动获取的。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在十四十五岁萌生了这份热爱。如今这份初心没变,却日益稀缺。电影已经变成了一门教学科目,我非常怀疑人能不能学习喜欢上一部电影,重要的是学生感知电影的复杂性。一个人必须知道如何观看和解读一部电影。

    我运气好,能够吸引年轻人。但是我在电影之路所经历的,能不能对他人带来影响?我对此不确定。你必须做下去,仅此而已。你要把这份热爱传递下去。如果你热爱电影,如果你将继续热爱这个艺术,它的意义就在于传承。雷诺阿用他自己的方式说过:我的影片是为高蒙电影宫[Gaumont Palace]的6000名观众拍摄,但只要哪怕有一名观众明白我想要做什么,我就已经很欣慰了。你应当把电影传承下去,时间会为它记述。

    如今电影正走向学科化,这会发生什么?电影会摆在和文学一样的位置。我们难道是在课堂上爱上文学的吗?或者说,这份热爱仅是一个对学校的反抗吗?恰恰相反,我们对文学的热爱恰恰是对学校教育的反抗。科克托所言极是:教育里会有差生,会有落后生,因此制度有其存在的必要。这也是朗格卢瓦和特吕弗《四百击》[Les quatre cents coups, 1959]的观点:真正的电影学院在学校之外。

    Cahiers:过去二十年里观众的疑问和感受发生变化了吗?

    JD:当然,如今的各种视听影像轮番轰炸…当下的观众或许对形式更加敏感,另一方面,他们理解电影结构反而变得困难。无论如何,年轻群体(比如来电影资料馆参加我周一课程的学生)在过去的二十年内大幅增长,和大众所认为的恰恰相反。

    Cahiers:为DVD撰写评论,面向的是一群你大概不会碰面的受众:他们的城镇早已没有影院,与影院产生连结唯一的载体便是碟片。

    JD:确实是这样,这就是我热衷于制作碟片附赠材料的原因。这是一种极为珍贵的批评载体,能够完成一项精细的工作:点明观众能够感受到却无法捕捉到的细节…不妨称之为家庭式批评[home-criticism]。顺带一提,最理想的情况,就像制作电影《日出》[Sunrise: A Song of Two Humans, 1927]相关工作一样,是“关乎写作的写作”,制作“基于影像的影像”,早在VHS【3】时代我就做过这种尝试,比如为《游戏规则》和《M就是凶手》[M – Eine Stadt sucht einen Mörder, 1931]制作相关材料。补充一点:即使我研究茂瑙的空间调度,我也很少暂停电影。但偶尔我会对我自己的解读产生怀疑,特别是使用原片没有的慢放功能时。纯粹主义者可能会诟病我这种行为,但他们大可以放心,我内心里也深感不安。

    【3】VHS(家用录像系统),在20世纪70年代凭借存储容量大占据了大量市场份额,后被DVD和VCD取代。(中译注)

    La Règle du jeu, 1939

    Cahiers:这便是你钟爱DVD的由来吗?

    JD:我厌恶VHS。二十年来,我收藏的录像带不超过三十或三十五盘。我更讨厌激光碟,一盘都没买过,我能感受到它们质量不好。但当DVD横空出世后,我知道它们是为我而出现的,当然它们总会被其他介质替代,一天或是不久以后?将会有一个更加先进的科技。现在,DVD依然是最理想的。

    我并不迷恋胶片,即便我喜爱触摸和观摩胶片实体。媒介终究只是媒介。尽管我坚信,一部电影理应在影院以它的标准格式被首次观看,但我仍然认为DVD是一件绝佳的工具。对伟大的导演而言,DVD就相当于文学界的昴宿星图书馆[Pleiades Library]:完整收集作品及其解读。受成本限制,当下并没有强烈的需求,但可能大学将推动这项事业发展。

    此外,DVD还帮助我发掘此前影院从未发现的导演。比如三隅研次,我从前对他一无所知,后来我还为他写了两篇专栏,不了解他实在是我的疏漏。迈克尔·曼我先前仅有所耳闻,通过DVD,我才发现他是一位多么伟大的导演,如今这已经成为大众共识。话虽如此,我们也应该警惕一种暴食症,使得一些冷门导演仅因为迎合小众趣味被冠以大师的名号。这种过誉现象非常普遍。像卢西奥·弗尔兹这些二流导演,全套作品都发行了DVD。过去他们的作品都只在B级片和Z级片圈子里流传,如今DVD打破了这个限制。

    但DVD也存在明显缺陷。斯登堡、刘别谦的DVD资源依然稀缺;沟口健二也是如此;小津安二郎的情况则稍微好点;成濑巳喜男的作品几乎空白;雷诺阿的资源正慢慢补齐;戈达尔和明奈利的作品还差很多;金·维多同理,据我所知,他只有两部电影发行,《舐犊情深》[The Champ, 1931]和《新所罗门王》[Solomon and Sheba, 1959];鲍沙其也只有寥寥无几;富勒有少部分面世;罗西里尼的电影初步发行。

    不过,我并非全盘认可DVD的一切:影片修复工作常让我感到困惑,甚至心生质疑。很多工作并非必要。有一种修复手段尤其让我恼火,哪怕我的观点和电影史相悖:为默片上色。我知道茂瑙自己给《诺斯费拉图》[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 1922]亲自染色:影片中有大量实景,导演需要借助染色营造奇幻色彩。对制片方来说,染色能让观众一览彩色电影的观感:用五六种色调,深褐、浅绿、蓝色和橙色交替使用…当今,这种做法在我看来极具破坏性,会彻底改变老式胶片原有的光影质感。即使片中夜景全是白天实景拍摄,我也完全不介意…当然最理想的方案是,碟片里同时收录两种版本。

    Cahiers:你现在还和导演们保持往来吗?

    JD:当然会。但我想先给出一段偏向整体的回答。我的整套批评方法,核心是调动自身感官,和影片制作者的感受达成共振,这一步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走进别人的想象之中才能更好理解他交给我们的想象域的电影。事实上,想象域[imaginary],而非想象力,是我批评体系的核心,即使它不容易被解释。我把它看作一个想象的空间:这个空间属于理性,同时又被无意识的思维包围。我常把想象域比作星河,这也是它吸引我的地方。研究一个导演的想象域就是试图潜入其中,与它的运动融合。永远记住,核心是运动。我相信宇宙本身就是一个想象域。所有生灵,为了生存,必然会与既定事实发生碰撞,现实会化作阻碍,而这份阻碍和桎梏成为维持生命的想象域。世上有万千生态,繁杂的动植物种类,它们并非凭空而来。为什么这个是鸟?为什么又是另一种生物?这就是我批评工作的根基之一:在存在和生命之间存在一个直接、持续、必然且绝对的矛盾,想象域便是驱动它的核心动力。

    Cahiers:你怎么看待批评和电影自身的演变?

    JD:批评的本质已经变了。新浪潮以前的批评涉及影片主题,因此带有政治回响。相反地,对我来说,那些为称好的电影辩护的人根本没有看到作品的深层内涵。由此诞生了一个不同的标准,那就是作者论:一个作品活在它自身且因它而存在,无需依附于社会解读。在此之后,又诞生了一类批评,它试图重新引入社会因素,去分析电影与社会的关系,同时又不会忽略影像独有的写作,即场面调度[mise en scène]。

    现在,除《电影手册》以外,我实在不清楚批评的现状是什么。我认为它现在带上了一种自负的心态,我们都清楚这一点,那便是它的弊病。我排斥表面的通晓(savoir),推崇深度认知(connaissance),但也知道通晓表面是深度认知的必由之路。但是通晓终归要融入真正的认知之中。

    当下还有一种日常评论,这属于一种情绪上的批评。这种文字只有在深入“情绪”之中才具备价值。还有一种软弱式批评[wet criticism],全然只考虑观影快感,不再为自己的观点提供正当说辞,批评俨然陷入其迷神状态中,路易斯·斯科雷基[Louis Skorecki]就是这种评论家的代表。但他反复宣称自己早已不爱电影,刻意回避影像本体,只剩下繁冗的虚无主义。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同类影评人中最有分量的一位,恐怕别人都觉得他很烦人这个事实也困扰不了他,这也是我们喜欢读他的作品,喜欢这位批评者的原因。
    至于我,我绝不认同“如今的电影远不如40年前”这种论调,世界已经改变了。在1920年到1960年的40年间,电影贴合、回应着观众的诉求,那时的社会建立在稳定的社会价值之上。即使在战后,电影依旧维持着一个拥有完好价值的稳定世界的假象。从这个角度讲,那个时期主要的导演都属于古典主义创作脉络。六十年代起——其实在1954年的《后窗》[Rear Window, 1954]中希区柯克就洞察到了这一点——消费社会已经建立,旧的价值观即将消亡。时隔四十年,库布里克创作了大开眼戒[Eyes Wide Shut, 1999],清晰的指出了唯一留存的价值,那就是金钱。

    既然如此,我们又如何能够制作和以前相同的电影呢?这是不可能的,让·雷诺阿(作为他父亲的亲生儿子!)在《游戏规则》中对克里斯汀说:“你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指挥家,但在人人撒谎的年代,你再也无法通过以前的方式成为这样的艺术家。”当代优秀电影是解构式的电影,而不是搭建式的电影,再也不存在相互割裂、完全独立于其他作品的个体。这也是为什么如今世界影坛存在这么多风格类别作品的原因:叙事逻辑和剪辑手法上的远比以往都更为悬殊。六十年代之前并非如此:同类型影片中,苏联电影和美国电影并无明显区别,法国电影也会回应美国人的口味。新现实主义,特别是罗西里尼,的确做过创新的尝试,但这个革新花了二十年才逐步生根。

    如果你像我一样经常去高校,很容易注意到:西部片不再吸引年轻观众,因为支撑这一类型片的价值已经坍塌。伊斯特伍德在《不可饶恕》[Unforgiven, 1992]就已经明白这一点。

    总而言之,当代电影是断裂的电影。单个导演的创作生涯或许还保有一些连续性,但断裂感比以往更加突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作者论[politique des auteurs]在古典时期更容易存在。今天依然坚守这个理论会显得荒谬,因为社会环境早已不同。时至今日,古典主义、延续性电影已然不复存在。能被称作古典时期的导演都在哪里呢?北野武?阿巴斯?侯孝贤?这些导演无不在进行解构,他们愤怒地试图呼唤一些新的东西。世上再也没有纯粹快乐的电影,理由很简单,社会本身正处于一个自我瓦解的时期。

    全文完

  • Musiciné N°9

    目录

    • 社论:从《大西洋人》谈影像与文字关系
    • 3月电影短评
    • 3月专辑推荐
    • 新专辑推荐

    一、社论

    从《大西洋人》谈影像与文字关系

    作者:Jack Chain

    按:杜拉斯《大西洋人》的结尾选择用朗读文本代替影像,这在我看来是对影像的入侵,是在文学改编及文本和影像交融之外一种极端的表现形式。


    关于图像和文本的争议由来已久。赵宪章在《小说插图与图像叙事》中指出,“将图像插入小说叙事中是对文本纯粹性的挑战”,从文本视角点明了插图对文本的侵入,是“符号异类的入侵”。周宪亦在《“读图时代”的图文“战争”》中描述了图像凌越文字的现实。在他们看来,小说作为文本导向的艺术,读者在阅读时应当是在语言叙事的基础上理解、参与并感悟文字的意趣,而图像的出现毅然地将读者抽离,引向一种与文本理解相异的图像凝视(何况是在被文本包围的图像带来的反差之诧异)。图像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读者,甚至误导了读者,这是由于其“图说”的意义模糊不清,乃至打破了读者对文本的想象。更不用说,影像在运转中“支配”了观众,这种控制力通常强于文字表述的效果。

    我们暂且以上文概述文字视角下它的辩护者为其所作出的证词,接下来我想提出困扰我已久的一个观点,即《大西洋人》的结尾失败的选择了用文本代替图像。

    首先我必须得说明,我们不能质疑杜拉斯开始是一位作家,从事文本写作的工作,然后她投向电影创作,制作了以《印度之歌》《孩子们》等为代表的许多充满个性的电影。因此,文本意识固然在其影片中占据极强的地位,同时,她在逐渐对电影与小说的深入把握中能够行向有效地为文本找到它所能依靠的影像的路径,而不致陷入特吕弗所批判的那种沉迷于文本而畏缩的改编。(见特吕弗《法国电影的某种倾向》)

    其次,我试图批评杜拉斯在《大西洋人》中对文本的滥用,这体现在她在影像导向的电影中反而更加信赖文本,宁愿选择用文本彻底地取代电影所能生发的一切作用,也不愿尝试文本转换的其他可能性。在下文,我将从影像视角谈文字侵入导致的对影像的干扰(或者说是蔑视?)

    我们必须要明白电影的速度有异于文字,这体现在导演通过各种视听语言营建的感官相互作用的机制。《大西洋人》的影像流动体现在一次次的摇镜中,用电影的语言不断激荡着孤独情愫的涌动,然而在黑屏与旁白的现身综合进攻下,文本成为凌驾于画面之上的主体。如果说茂瑙的《日出》所代表的默片用文本框弥补声音的缺位,布列松的《乡村牧师日记》用书信的呈示作为影像的伴奏及对所谓“艺术电影”忠实改编的叛逆。在这一刻,杜拉斯便将文本与影像粗暴地拼凑,这种杂乱的书写,不正是互补性最鲜明的反例吗?要达成这种统一始终是徒劳的,因为她不会明白文字的统治斩断了影像的流动,这远不及于伊耶-斯特劳布式的具身性的结构文本。

    叙述者在电影中的形象是否应像杜拉斯所期盼的那样清晰呢?在《日月无光》中,叙述者依靠电影来为自己显现,让影像见证文本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于是更加动人的,这样言语-图像的共同作用,既能适应电影的速度,又同文本的存在适恰。而在本片,随着叙述者的闯入,文本与影像间达成了难以调和的隔离,成为两个对立的独立客体,这便在一定程度上使得这些《阿伽达与无限阅读》之后的素材更像是对“废片”的拾取(我们或许不应该将其与《六个无价值的片段》和《发生过的更多事》归为一类)。由此可见,这一位旁白是多么迷恋文字的力量,亦是多么无力应对文字与影像的矛盾,使得这些先前都同影像一起在场的客体瞬间变得割裂,甚至轻易地把影像抹去。

    需要说明的是,我对杜拉斯滥用文本的批判并非直指影像中的一切文本形式(台词、因不可抗力直接“复印”的文本框,等等),而是对于某种文本至上的现象提出的批评。也许她的意图在于打破第四面墙,直接用呓语营造出瞬时搭建与观众的人为联系的效果,但影像确实在那一刻显得如此无力,有着再多的摇镜也无法抵达的孤独。


    二、3月电影短评

    少女终末旅行(2017)少女終末旅行

    我我们能够轻松地想象着独处时的静谧,让周围的空间得以自由的涌动,而不再专注于符合外界影响的状态,就像期待的一瞬间的隔绝,一个能够随时抵达任何目的和希冀的空间。《少女终末旅行》正是这样满足一切发生的动画,千户和尤莉在忘却了当今世界的许多样貌后以一种唤醒的形式探访过去的旅行,我们并不能形容这是在所谓战争重建后的复制或返回,这场旅途应当是始终陌生的,好奇地面向他即将揭示的一切,就如同每一集的标题作为对语词(接着是形象)的怀旧与留存。
    这部动画是真正的两个人的作品,由她们来共同搭建的一片宇宙,如果一场无目的的漫游都不能用旅行形容这种启示的过程(请让我们忘记那些概念的解构吧),那还有哪些影像有这样纯粹的体验和庞大的力量呢?她们既是形象鲜明的,又可以说出那些满怀着复杂心理的个性。——Jack Chain

    折翼蝴蝶(1919)The Broken Butterfly

    相较于茂瑙的室外“大戏”,莫里斯的场面调度尤其精于群戏的连结,特写的质感。同样必然的,场面调度只存在于被摄像机看到的画面,场域亦停留在人物层面,而一个关于文字的指向针才在不断地引导演员和观众——Jack Chain

    密探(2025)O Agente Secreto

    通过声音标记/连接时间,但每个空间的内部写作都在从构建到坍塌,而且门多萨难道不是显然更信任离散的力量胜于综合吗——Jack Chain

    三、3月专辑推荐

    在71%的蓝色星球(正式版)

    Release time: 2024/10/31

    Artist: 四口木


    Portable Audio Science

    Release time: 1999/11/13

    Artist: Honeydip


    四、新专辑推荐

    野泳

    Release time: 2026/2/15

    Artist: 祝游会


  • 时间知道一切

    我们没有在时间里迷失,它提炼一切,收纳人类史的许多段落。在《沙漠玫瑰》里,投向现代与历史被赋予同样的力量,并以比前作更加快速的速率接近未来。

    雷斯夫妇将他们对特拉蒙提斯的研究化作接触这一坐标系的钥匙。于是,有关接续的正反打成为遇见主体和接受想象的机会,而更加了解的前提也足以超越前作根据寻找构建起的认识论。我们很难不相信后期的科代罗-雷斯向斯特劳布-于伊耶靠近,如果说早期依然依靠感知和观察呼唤一个村庄的灵魂,本片则毅然地选择抽象的概念写作。蒙太奇能够轻松地将下一个镜头脱离上一个镜头的对位,如此根据时间的逻辑介绍空间的伦理。

    面对时空的错杂,我们亦能感受到视角得到滑移和舞动,这明显不是服饰对比或是宗教的神秘主义所能达到的。只需要从一对镜头就可以看出相对的位置,上一秒女人在草丛中舞蹈,下一秒男人在黑夜中吟诵诗歌(背景自然地流动到女人所在的时空)。

    Rosa de Ariea

    尽管我们对人类史的了解仅依靠时间意义的存在延伸某种既定的路径,但雷斯像演唱史诗般不断地讲述,恍然把人类史作为宇宙史的镜像,因为我们的秩序发展正是宇宙的辩证法,况且浓缩的历史可能并不比那持续翻涌的草丛更加复杂动人。之所以说演进的历史,就在于那与辩证法同样迷人的趋向,使我们能够发现提喻法的美妙。

    在这种提喻法中,一块被风化岩石和一片被磨损的布衣,不仅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而且是凝固时间的切片。雷斯夫妇深知,要真实地再现宇宙的本质,必须要超越勘探所不能实现的目标,沉降到土地的褶皱看到他们的痕迹,采集能够获取的材料。那些被摄像机记载的静物,反照着历史的样貌。

    我不能否认《沙漠玫瑰》是科代罗先前所有电影的结晶,因为《特拉蒙提斯》里现实世界语词的传入、《安娜》里对史学和哲学的探讨及《海美》里一个精神问题的引见都在综合与辐辏中成为对新的认识的工具。

    景观在雷斯夫妇手中具备极度的物质性,并将持续地展现生命的韵律,如同时间的沉积物。当摄像机长时间凝视这些物质时,物质内部的微观时间和人类史的坐标逐渐重合。这使我们再次回想《特拉蒙提斯》的开头,寻找文明的那种坚定永远是迷人的。

    同时,和《海美》相似的,本片亦拒绝了通过人自身来解释行为,而借助物象讲述超越个体生命的逻辑。在这种视角下,有效避免了孤立静止的存在形式,而依靠土地、时间、光影不停地驻留,推演秩序的出现。

    这就是天与地的距离,我们赞叹的科代罗-雷斯的作者性,他们珍视历史,也发明了一种全新的讲述历史的方式。

  • 是敞开还是进入

    在想象精神病人的世界之前,我们会浮现癫狂、歇斯底里等一些“不属于常人”的词汇,他们似乎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风格,语言、动作都在一定层面上得到固化,而成为被识别的外化形式。接着,我们看到了他的肖像,海美,而究竟我们该怎么认识他呢?这就是本文的问题:关于一个人物的诞生模式,或者说是敞开还是进入。

    斯特劳布-于伊耶的《塞尚》(Cézanne, 1990)是如何面对摄像机前的对象呢?他们带领我们像参观博物馆一样了解这位艺术家,欣赏画作与解说画作俨然成为了对话的逻辑。而科代罗-雷斯将精神病学的研究与人情关怀树立了一套进入的方法论:画作不单单是被呈现,而是在摄影机的慢摇下化作了海美自身,即我们在通过意识的派生观察人物。同时,他们意图摄制的景观显然也带有海美的特征,荒凉、杂乱。

    科代罗-雷斯一改往常温和的态度,镜头几乎一直保持着狂野、焦躁的质感。别忘了《特拉蒙提斯》那个耐心地告别父亲的女孩、《安娜》那个静默地穿越树林的妇人、《沙漠玫瑰》中那个摸索岩石纹理的少女。而在本片里,影像变得极难操控,像是导演和海美在争夺影像的主导权。这种距离感在开头被放大,罕见地以窥视镜头接近人物。

    从音响上看,亦能发现及其疯狂的噪音。例如,在一处对室外镜头的焦虑观察中,风的呼啸显得极为刺耳;在海美的画作被缩放、切换时,背景音乐也印证了他的情绪。从镜头移动来看,正反打(人物与自然)显得如此相似,仰视和俯视反而构建起了截然不同的姿态(敞开与进入)。由此可见,导演实际上把风格当成了摄制主体的附庸,因为我们不再能够相信其存在,反倒是颤抖的手控制着我们之所见,乃至直接反作用于感官的综合作用。

    Jaime

    回答开头的问题之前,一个镜头使我感到迷惑,一群精神病人并排站在护士面前,接受着他们的照料,这使我怀疑雷斯夫妇是主动进入海美的生活的论断。不要忘了视角问题的显露迹象,因为它们能够提醒我们每一个镜头之间的关系。与其说那些走入精神病院的镜头是雷斯夫妇的“勘探”行为,不如说是他邀请雷斯夫妇看见他的过程。

    如此观之,先前风的呼啸、景物的瑟索、作品和信件的穿透,一切“静默与狂乱的共舞”,简直都化为精神场域的外化,扩散并包裹了观众和镜头。摄像机从水池撇到人群,再望向天空,可称作是突破监狱束缚、让笔触重新定义空间的一种象征。因而,它的画作能够代表他,尽情地呈现一种被释放的、另一种维度的真实。毕竟我们只能如此与他交流,这似乎是神话的重现,仙人对他说:“留在这里吧,那里没有人会记得你的。”他用线条做出了驳斥与反证,扭曲的人物在重新书写世界的纹理。他手持摄像机为自己辩护,怀着渴望记述他流动的生命的坚定。于是,从未有一个如此强有力的激情把精神世界的混乱与节奏和谐地碰撞,藏着星星、树木和1000个人。

  • 【自译】塞尔日·达内:世界末日之中(评《安娜》)

    [译者注]本文原标题为在《世界末日之中》(Au milieu du bout du monde),法文原版载于《解放报》(1983年6月8日),并被收录在《世界末日之中:安东尼奥·雷斯和玛格丽达·科代罗》(In the Midst of the End of the World: António Reis and Margarida Cordeiro)。本文根据Sabzian网站Stoffel Debuysere的英译版翻译。

    作者Serge Daney

    翻译Jack Chain

    没有失去任何东西。除了媒体的陈词滥调和预售电影的吸引力外,仍有少数奇珍出现。每年一次,这还不错。1982年是帕拉杰诺夫的《石榴的颜色》(Sayat Nova, 1960),1983年很可能令人惊喜地成为《安娜》(Ana, 1982)之年。这部安东尼奥·雷斯和玛格丽达·科代罗的第二部长片完全无法被归类;这段旅程穿越了我们感知所悄然穿透的世界,介于梦境的准确和醒来的模糊之间,沉浸于眩晕之中。可能如今已经没有足够的电影能让你忍不住低声惊叹,“我在哪里?”这并非出于迷失或对迷失的恐惧,而是想唤起沉睡者初醒时的情感———不知自己来自何方、在何处栖身、又将醒来面对怎样的世界。出于对这迷茫时刻的感激,以及能说出这句古老情感的原始表达:“我在哪里?”对于这个在“我”这个被高估的名字之前的动词“存在”(to be)。为了觉醒。

    Ana

    我们在《安娜》的哪里?在葡萄牙,因为电影制作人是葡萄牙人。但这个小国家还是太大了。在葡萄牙北部的米兰达·杜·杜罗(Miranda do Douro)地区,雷斯和科代罗几年前就已经在那里拍摄了另一个精彩且无法被归类的电影,名为《特拉蒙提斯》(Trás-os-Montes, 1976)。这里,别无他处,亦是任何其他地方。因为《安娜》的力量,事先阻止了一切懒惰的分类,正是它。已经很久没有电影如此清楚地提醒我们,电影既是单一艺术,又是普遍性的艺术,影像如果能在某个地方抛锚,它将更加漂浮。《安娜》虚构(Ana-fiction)?《安娜》纪实(Ana- documentary)?这个区分实在太粗糙了,甚至没有被记录的虚构作品。

    虚构意味着把人物置于世界中心讲述故事,纪实意味着去到世界尽头却不必讲述。但是纪录片里有虚构,就像化石里有昆虫一样,虚构中也有纪录,原因很明显:摄像机(它难以控制自身?)记录了你放在它面前的东西,无论它放在哪里。安娜——世界的尽头?或是世界的中心?这部电影里有一个奇怪的场景。在安娜居住的家中(亦是她将死去的地方),一个男人(她的儿子)喋喋不休,就像一个度假的学者在熟人面前上课一样。他谈着他所知道的:他的国家(葡萄牙的一部分)和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奇怪对比,渔人的生活方式,还有游水的动作。“美索不达米亚在哪里?”一个孩子问道。父亲可能会说:就在隔壁。电影制作者可能会说:就在镜头边。在《特拉蒙提斯》,相同的问题已经(被另一个孩子)问出:“德国在哪里?”他问他外出工作的父亲。“那里”,男人说。我们能感受到,对孩子来说,“那里”是从隔壁、从河流的下一个弯道开始的。它在世界尽头和世界中心。那是个孩子。在《安娜》中,当雷斯在画外阅读里尔克的诗歌【达内指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中《第三哀歌》(Duino Elegies – The Third Elegy)的节选——英译注】【赖内·马利亚·里尔克,奥地利诗人,代表作为《生活与诗歌》等——译者注】,镜头中生病的小男孩在睡梦中翻身,这并非故作姿态,而是诗人(雷斯写过诗,并发表过)的理念: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韵律。触碰、拥抱、交织。而且电影足够本土化(local)而非地方(provincial),足够普世(universal)而非世界(Esperanto)来让它们发生。这就是为什么《安娜》冒着迷失的风险,通过幼发拉底河给杜罗河上色,事实上让我们失去了起源。

    这是一部由诗人拍摄的电影,也有地质学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以及所有可能的“逻辑学家”。雷斯和科代罗是葡萄牙人,但并非来自里斯本(里斯本是一个过于地方化(provincial)的首都),甚至也不是来自波尔图。他们将电影的背景设置在葡萄牙北部,那里游客罕至(那些傻瓜成群结队地涌向阿尔加维)。美丽而荒凉的风景,必须被视为华丽的废墟;乡村被拍摄地如同城市。在《安娜》中,树木、道路、房屋的石头几乎都有名字。一起都是交汇点;没有什么是匿名的。这部电影是一阵令人欣慰的嗡嗡声;风的声音使影像膨胀,又像大海一样涌动。在这种感觉中存在着空虚,就像葡萄牙这片土地本身一样。雷斯和科代罗的电影记录了一种令人迷失方向的移民情境:男人们离开了,孩子们现在只能玩耍,老人们则留下来守护家园。这里没有父母的监管,只有外祖父母的监护,在视线的游戏中,短暂且温柔,惊奇且严肃。

    故事呢?如果你想听,他确实存在。但是你不必非得听。安娜是一个呆在她家里的老妇人的名字,就像一个象征。她的脸饱经风霜却依然骄傲,身躯沉重却又高贵。她比祖母更像祖母,且更像一个象征。当然,她不是大地或根系的象征。她也是一个女人,她生病了。或者说,她并没有倒下。有一个美妙的时刻,她穿着镶有貂皮的斗篷,带着茂瑙(F.W.Murnau)笔下人物般的含蓄优雅穿过乡间。我们正在聆听的巴赫《尊主颂》(Magnificat)版本恰好处于降临之美的高度。老妇人从后面喊出一个名字:米兰达!然后鲜血从她的嘴里冒出,她看着鲜红的手掌,知道自己快要离世。米兰达是附近一个小村庄的名字,也是一头走丢的母牛的名字,我们在下一个镜头里看到了它。一个词总能引起许多反应。独自在乡间哭泣,有可能濒死。诗歌,永远如此。

  • 土地、神话和人民

    遥远的内部

    数十年前,安东尼奥·雷斯和玛格丽达·科代罗注视着葡萄牙的土地,他们用关怀和耐心记载着外山省的地貌和人民,撰写了一部有着人类学意义的民族志;几十年后,他们的学生佩德罗·科斯塔孜孜不倦地为方泰尼亚做影像上的留存,冷静地观察和思考文图拉、旺妲们的生活与未来。

    外山省作为葡萄牙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天生就带着某种间离/隔阂(达内用L’éloignement来形容他们与外界的距离),我们很容易从辽阔的荒漠和山脉间感受到自然的存在,就像第一个镜头中那意图消解一切生命之可能性的景观,与此呼应的,一块大面积覆盖画面的岩石再次向我们证明这个结论。然而,孩子们的声音萦绕着耳旁,几道文明的刻痕在眼前浮现,这就是它所处的位置,一如所有史学的开端,让我们开始想象文明的面貌。

    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向外部寻找,这同时也在强化影片中那个只通过书信才能窥探其存在的父亲的意义。孩子在船里说着德国,而德国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是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之外)消息传来的地方,是一个有着律法、现代性与工业文明的符号。但事实上,只有岩石和群山不断隐藏它们的模样,当作空间意义的天堑和文化意义的边界。就像达内说的,西班牙和德国只会存在于画外,而将被“缩减为一个词语”残留于自然所划分的领域之内。尽管在这片空间里,我们可以尽观它的内部民族志,但一旦存在这种界限,图书、言语和地貌便立刻坚定地指出这种分离了。

    Trás-os-Montes

    景观汇聚的倾向

    雷斯-科代罗绝对会像外山省的人们一样热爱这片土地。诗的构造正是景物与叙事的能动连结,它区分了我们对感受力和论述的理解。我们不应该将诗的诞生与景观的存在等同,否则就犯了对意象的认同错误。在电影里,只需要一个对远方的扫视就可以看见地平线的样子,女孩立在路上远眺骑马远去的父亲,这种延伸显然殊异于达尼埃尔·于伊耶在《从云端到反抗》那种客体身份的变化(土地虽然也在与人物交融但它只作为固有之物)。在于伊耶那里,土地是历史阶级斗争的证词;而在雷斯那里,土地是血缘与记忆的容器。父亲在隐入景框的同时也在隐入地平线,把时间逐渐凝滞成只关乎此刻离别的永恒,而不会成为流变的见证。

    摄像机正是导演怜悯情感的外化,它作为一个充满关怀气息的参与者,起初虽仍带有克制的碰触,随后却越来越变成人民自身,我们尤其可以在后半段画外音的出现看到他们执掌着影像的移动。如果说开始的摄像机从特写向远景切换时仍会暴露贫瘠与身姿对比造成的缝隙的话,后面的正反打和凝视面孔的态度愈发像面对一位熟人。以沉郁的语气讲述空间里的人与物,他们不再被拍摄,而是面对着时间一遍遍表达着岁月对他们的意义。当光线耐心地勾勒着这一片隔绝于世的图景时,声音早已不那么重要。

    摄影机自然会感觉到间离,以至于它想用画框尽可能地留住它看到的一切。可以说,在结尾的火车与摄像机追逐之时,先前所有的景象都变得立体、属于黑夜、并以万物肃穆的消解伴随微光逝去。我们遥远地观察它,就像无数次人们向我们靠近和在远处消失。

    神话与孩童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百年孤独》

    土地总是能唤起我们对过去的思考,雷斯-科代罗亦在摹写时间的意义。灵魂总是能够概括这一让人敬畏的祖辈的存在,代际成为民族志的脉络,还有什么比过去的灵魂回到未来的时空更让人不感叹神话的奇幻吗?在本片一开始,孩子就将成为这一故事不断接续的力量,因为他们能够自在地与自然碰触、好奇地聆听故事和神话。而时态的不断变化事实上只是他们的变体(过去的母亲像今天的他们,未来的子孙是他们的衍生),孩童拥有着前进的趋势,亦是文明最鲜活的泉水,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听到的是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只有他们可能见到灵魂的显现,只有他们能不断想象外山省之外(画外)的一切概念(而不会是由语词指涉的意义)。

    当然,雷斯夫妇对于影像的工作是必要的,因为遗忘和断绝会在以间离为前提的任何机遇下出现。尽管我们犹记特拉蒙提斯,如果不是影像,哪里又埋葬着特拉蒙提斯。


  • 谈速度

    按:镜头的速度和叙事的速度是牵引的独立客体。本文旨在谈论两者的关系,探究导演写作时的节奏把控和情感伴随的力度。

    车内镜头,驾驶员下车,镜头伸向其轨迹,再向右找到副驾驶位的动作,这是《迷雾中的她》的速度,同样是潘佩罗的《中间时代》,女孩和摩托车手被从疫情的速度中提纯,进行重复中的规则运动。速度的差异往往是故意而为之,萨弗迪兄弟的速度是一种“过载”,它强迫观众进入一种生理性的焦虑;而塔可夫斯基的速度是一种“剥离”,它通过延迟动作的完成,强迫观众转而观察空间。沃霍尔的《帝国大厦》为何褒贬不一?因为它是在工业革命之后仍拼命捍卫旧时代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艺术家,电影的速度和自然的速度完全一致,称得上是对“生活速度”的反叛。

    剪辑的出现是电影速度的诞生,因为它真正带给我们脱离原先的轨迹,融入光影艺术的声画之中。希区柯克用古典时代的手法解释戏剧的运转逻辑,他掌控着剧本发展的速度,《惊魂记》构建了一套解谜的方法论,《迷魂记》则是基于心理状态进行写作。对于这种悬疑类型创作,蒙太奇称得上是电影的第一人称,并精巧地与设计者的现身一起完成案件闭环。

    新浪潮的导演们自然会明白剪辑的伟大,不过在他们手中,剪辑是反抗好莱坞模式的工具,因此速度天生便带着某种精神,几乎是暗含着叛逆的语气。罗齐耶便是懂得控制速度和横向地有序推进的大师。区别与基段精心设计的结构,罗齐耶真正地展现出与生活速度(但又显现无比的随意)的碰触,甚至比戈达尔更加亲睐演员的即兴演出。作为一个心谙于音乐的导演,他致力于通过音韵来展示节奏,并以此为核心延展新浪潮的本质,循着自由的路径不断询问、不断求索。可见,他的速度不是为了推进情节,而是为了捕捉“非事件性”的瞬间。这种速度的随意性,本质上是对好莱坞秩序的消解。

    Maine-Océan

    有时候,声音的速度也在保持和电影的互动。它可以强调自身的独立性,或是成为影像实验的一部分。在《你燃烧了我》中,声音和影像重新定义了语言文字,并以重组来解构对话体系。在《印度之歌》中,杜拉斯想象每一句话的方位,并让它们找到自己在画面中的位置。我们可以找到许多这种叙述者保持抽离姿态的电影,这使我们相信自然声音(或是人声)的速度也在平等地参与电影。

    自新浪潮之后,电影速度和生活速度的距离日益接近,即表现出如纪录片般的时间性。阿比察邦的电影正是他的艺术展览,他遵照着搭建-扫视的方式,细心的收集空间的碎片,镜头捕捉的行为正是镜头移动的姿态。因此从镜头开始亲近自然或者导演尊重的时间时,他就已然让位给了原初时代的面貌,随自然界一同呼吸。《与马克·布朗的七次散步》《公园》都在共同揭示这种速度,耐心地为他们摄制的客体绘制肖像。

    当这种速度逐渐向零趋近,观众的视线便不再受叙事牵引,而是慵懒地寻找画面内的全部细节。这可以被形容为电影速度的离心力——观众不知不觉间被抛出思考逻辑的轨道,进入自我的沉思,在新的空间内依照自己的速度自由地前进。

    然而,这种权力的平衡在当代创作中存在微妙的博弈。有人选择相信景观的控制,亦有人借用自己的情感驱动影像前进。但毕赣创作的电影与这些趋向背道而驰。他曾经也许属于选择自然速度的人,但逐渐地表现出对速度的强制性干预。这种速度不再是流动的,而是被高度稠化的,他通过长镜头试图催眠观众,但这种专断其实是对影像速度的强行覆盖。不妨看看拉皮德在《是的》中的轻盈姿态:当音乐幻化成了他的替身,便可以任由演员在各个方向上甩动。此刻,情绪无疑是最非逻辑的,它可以随时抵达镜头内外的任何一方天地,同时践行速度反而有着和顺应(自然)速度一样的节奏和拥有想象运动的能力。

    הברך

    我之所以执着于讨论速度,是因为它不仅是镜头的分工,更是观众感官参与电影的契约。在德勒兹的“时间-影像”里,速度是感知时间流变的刻度。当我们面对阿巴斯的驱车前行或阿克曼的静默家务时,我们并非在观看动作,而是在直面生命本身的损耗或延展。电影史的演变,本质上是人类对“感知频率”的重新发现——从工业时代的装置崇拜,到现代主义的心理投射,再到当代碎片化的情感爆发。在光影的交错流动中,我们不仅看到了电影的演变,也辨认出了自己跳动的心率。

  • 静止的瞬间

    卢米埃尔的影像捕捉了生活的瞬时之美,从诞生之初,电影便作为生命的延展而存在。时间,是电影当之无愧的亲密伴侣——它亲切地依偎在侧,却也时常悄然走开。

    该如何相信时间依偎的神奇呢?蔡明亮作为保留时间的魔术师,已然承认了视线的珍贵。他正在并持续的用镜头模拟双眼观测,找寻电影院中的魂灵。附身?的确,电影是附身的艺术,他经常变换着姿态去游荡并无私地抚摸着景观的肌肤,我们应当为《不散》(2003)剧终时撑着伞走出的人喜悦,只因她分明就是蔡明亮自身——一个爱着世界万物的人。至少对电影院那样钟情(不仅仅是《龙门客栈》(1967)的客串)就可以被视作是阿彼察邦的朋友。在如此虚拟的时代,还有多少人仍在赞美静止并慵懒地打发时间呢?我们缺少听完一首歌,看完一个镜头的勇气,甚至连被异化的人也在质疑固定镜头的动人。我至今仍难以忘怀,《维塔利娜·瓦雷拉》(Vitalina Varela , 2019)的结尾:蓝天之下,一对夫妻的灵魂亲密而率真地互动。这无疑是科斯塔的“骗局”,但这“欺骗”本身却因思念引发的深沉感怀而显得无比真诚。

    Vitalina Varela


    在推拉摇移之后,没有多少人再去追求静止本身形体的优美,他们更是在无休止的眩晕中拒绝了时间的拜访。注意,我并不是在反对镜头运动,而是反对形如达内在《年轻母亲之家》(Jeunes mères ,2025)中,那对徒劳的手持镜头进行的、过于自我的强行介入。阿彼察邦早已用《幻梦墓园》(รักที่ขอนแก่น , 2015)为我们指导如何阅读电影,从各个视角观察的病室丝毫没有痛苦的污染,反而是灯光(几乎做到无意的点染)坠入了每一个生命的躯体。在如此大范围的工作面前,每一次出镜和入镜都显得尤为重要,营造出在不忘却联结的情况下欣赏一副长卷的氛围。五十岚耕平也通过呼吸一座滨海酒店的气息与查看图鉴发现了时间的意义,他既可以在《屏息如爱人》(息を殺して , 2014)中轻松的融合时空,也可以在《永远超级幸福》(Super Happy Forever , 2024)的细致考察间找到似曾相识的感动,这几乎是对《让娜·迪尔曼》(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 , 1975)用枯燥结构生活的轻盈化的阐述。


    时间如何走开呢?我们当然要知道他作为潜行者本身的意义。洪常秀在保持日记式写作的同时也注意到这一点,因此他轻爽地允许“无意义”的时间,这几乎是思索性的嘀咕,给我们同样留下了想象下一步对话的小憩场所。在《大自然对你说了什么》(그 자연이 네게 뭐라고 하니 , 2025)中他记录了失足的瞬间,在《旅行者的需求》(여행자의 필요 , 2024)中,他记录了于佩尔用翻译软件欣赏诗文的沉迷。更是在太多他的影像中,他故意地强调视力的下降,可以说,他借助影像让“现实的时间”放松了警惕,从而得以逃逸,近乎是毫无防备的把观众迎入他温暖的襁褓。这不禁使我想到让-克劳德·卢梭(Jean-Claude Rousseau)通过步行(循序移动)完成的与时间的对话,更激进的表达便是《法兰西反自动化》(La France contre les robots , 2020)两种时间的共同革命,并以此完成言语的形象塑造。

    息を殺して

    静止的镜头为我们搭建了与传统戏剧异质性的画面。它也许模仿着德莱叶(Carl Theodor Dreyer)舞台位移的路径,但带来的对于空间的纯粹感发却是自在的,这便是奥利维拉(Manoel de Oliveira)用连贯展现的深邃的氛围,和以沉稳的态度不断丰满的思绪。长镜头搭建的平台必定是让时间与我们同在的连环画。在这样痴迷的观看中,哪怕是静止的瞬间,依然是美妙的。

  • 论勘探

    电影绝非单纯是角色的感发表演,其身旁的景观会一直进行活性的伴奏。于是从地质学的剖析(这是最基础的勘探)到景观与人物的相映成趣,我们能够执着的如同观看《地球脉动》(Planet Earth)一样勘察地表,而不会将其作为构图的附庸。

    拉克谢(Óliver Laxe)在《接近终点》(Sirât , 2025)中的观察精神绝不会比班宁(James Benning)或者斯诺(Michael Snow)逊色多少。就像班宁在《daylight》中仰视月球一般,拉克谢用眼睛敬视大地,荒漠的模样成为了最忠诚的伙伴,因为它在时刻强调“辽阔”与“庄严”。相反,《碟中谍8:最终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 , 2025)在场景的轮番上演下失去了与地表的联系,而仅由勘探的形式模拟见证,成为幻灯片格式的“奇观加法”。

    导演必须敬畏电影中的景观,因为勘探景观的工作也是接受给予的过程。雷斯夫妇(António Reis & Margarida Cordeiro)在《海美》(Jaime , 1974)中记录的山坡与《沙漠玫瑰》(Rosa de Ariea , 1989)永远无私地参与摄制的草地和岩石都不会是创生的产物。当然,正源于景观本身的客观性,我们能够自然地且不假思索地相信他们,并联结更加形而上意味的星空或是神圣的大地。

    Rosa de Ariea

    在《达成共识》(Coming to Terms , 2013)中,约斯特(Jon Jost)由人联想到景观,他甚至认为人也是景观的一部分,于是勘探被赋予了医生的工作,并成功发现面部与森林的联系。人会在多么尊重的境界才会发现勘探的普遍性!

    当导演沉迷于勘探,任何焦点之外的场景都会让位给痴迷的注视。正像《眼睛不想一直闭着或者也许有一天轮到罗马自己选择》(Othon ,1970)中现代街道与舞台剧本身的对比被连续的观察消解,我们在被对话吸引下早已参与了这一场表演,而忘记了相对虚假的环境。布景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实现离散所引起的分心,但即便是考察人造景观也需要耗费持续的精力,如果我们主观地漠视勘探之外的情节,这并不会带来痴迷意味的注视,因为这样的感官永远是逼迫而非自愿的。于伊耶(Danièle Huillet)在引导我们接受时空的错杂,并积极地参与到历史的排演中。同样,大卫林奇(David Lynch)在《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 , 2006)中的场景分析中找到了每个世界的联系,它当然可以觉察出每一个景观的属性。

    Othon

    相似场景的勘探更加彻底,并容易排除由混杂带来的干扰。特琪亚(Tariq Teguia)用身体接触地表,真正地贴向了大地,减少脱离乡土气息的陌生。阿克曼(Chantal Akerman)则作为旅人的姿态,将视线持续投向洋面中的纽约,我们并不能断定她究竟观察到了什么结果,但正是这种勘探(区别与斯诺的《Cityscape》的散视)赞扬了纯粹的观测工作,把一个个封闭的场域逐层展开,并发现对象的本质。

    在电影中,人物和景观的对话事实上是最难以察觉的,并且被大多数导演避开,这会引向两者一定程度的割裂或是单纯的加法。里维特(Jacques Rivette)说:“任何试图用加法代替综合,用分析代替统一,都会引向一种与电影无关的形式修辞。”这不由得我们想到其在《出局》(Out 1, noli me tangere  , 1971)的实践,角色们深入城市肌理的漫游和追寻,正是对剧场与现实环境之间复杂对话的积极勘探。与之相似的,洛登(Barbara Loden)在旺达(Wanda , 1970)中将的飘零模样与周遭的景观深度融合,以至于她把自己化成了煤石堆中一个弱小的白色生灵,清晰地展示了人物与环境之间达到高度“综合”的罕见状态,从而完成了对情感空间和物理空间的双重融入。

    在勘探的这一最终层面,无论是对地质形态的亲切研究,还是对抽象空间的痴迷注视,其核心都在于认识外表的特点,并寻求人置身于景观中的独特姿态。它用结果考验着所有参与者(演员、导演,乃至观众)的专注与敬畏之心。正是这种专注,使得电影不再是简单的叙事机器,而成为了一场持续的、对世界“给予”的接受过程。斯特劳布-于伊耶会这样探问工作情况,科斯塔(Pedro Costa)、五十岚耕平(Kohei Igarashi)和潘佩罗小组当然也会这么做。

  • Musiciné N°8 “back and forth”

    Content

    • On Wang Bing and Pedro Costa
    •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review
    • New albums

    On Wang Bing and Pedro Costa

    Jack Chain

    I recently went back to read the Metrograph interview with Wang Bing and Pedro Costa. Since I’m interested in both of them, I figured it was time to write down my thoughts on their films.

    Director Wang Bing is someone who dares to rebel against the film system and yearns for freedom. In stark contrast to Lou Ye’s films, which seem suspended, Wang Bing’s cinema is rooted in the land, sincerely conversing with every “actor.” I put “actor” in quotation marks because of the very nature of documentary filmmaking—each person filmed is their own storyteller, possessing a dynamic individuality. I recall Chantal Akerman using a panning shot in D’Est (1993) to film a line of people, men and women, young and old, their expressions almost identical. But Akerman is masterful; the documentary itself maintains an observational stance, making it hard to directly inject one’s own emotion. Yet, she skillfully handles the camera usage. Did she know each person well? She didn’t even have time to get to know them. But it is precisely through these repeated moments of stopping, shifting, that the act of filming itself becomes a diary, an emotional record. Wang Bing is similar. He may not know the names of everyone in the Huzhou children’s clothing factory, but he embeds a trigger, allowing the emotions of the subjects to infect the audience’s feelings. This is difficult for a large group of extras to manage, and Wang Bing’s camera serves as an auxiliary text in this regard. Some might feel this relies on the actors’ resonance rather than Wang Bing, but I’d argue that if Wang Bing were limited to just following or fixing the camera, he would absolutely not achieve this effect. In the undulations of the camera, our heartbeats synchronize with all the crew members.

    Tie Xi Qu: West Of The Tracks by Wang Bing

    I didn’t get to know Director Costa early. At the time, I was lucky enough to find the film resource for O Sangue (1989), but frankly, I wasn’t very interested in him then, although looking back now, some of the lighting choices truly surprise me. Later, I watched Juventude em Marcha (2003) , and at the time, I didn’t recognize its significance, but the experimental nature he displayed (determined by his camera type and style) was astonishing and groundbreaking. I have a few photographs that imitate the low-angle shots of Ventura, but in reality, that fusion of distortion and reality was not built unintentionally. Furthermore, the extended composition intends to expand the depth of vision. Even in the narrow alleys, the writing of real-life scenes flows through, making the overall content exceptionally rich, just as we might use the corner of a wall as a screen to reveal the true intended expression. At the same time, this is inseparable from the core meaning of Costa’s work—humanitarian concern—which is in opposition to Béla Tarr and resonates with Akerman, and can even be said to possess more real-world significance than the habitually rigorous Straub-Huillet. The effective use of static shots allows us to observe the whole picture, as if continuously watching a smoker—we can see the smoke exhale from their mouth, gradually unfurl, and finally disappear into the air. This calm probing makes it difficult for the camera to even fully grasp the living landscape of Lisbon, and the open embrace is more like the drifting yet clear posture of a documentary, present in every field that is presented.

    Juventude em Marcha by Pedro Costa

    Wang Bing and Costa: one challenges the existing system, eager to display freedom; the other has relevant experience but, as an exile, they both chronicle the overlooked. Wang Bing is uncovering a group of people, while Costa is blowing up a type of person by taking cross-sections of a few individuals.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review

    Jack Chain

    The extremely strong sense of discontinuity, I wonder if it is meant to depict the shifting transformation of the landscape, but it seems more like PTA’s (Paul Thomas Anderson’s) experimentation with style. We can see echoes of Vertigo and Lost Highway, as well as familiar techniques like blurring and close-ups. The unity of convergence and divergence maintains the purpose of all connections, and the pursuit and stasis conceal the geological structure of the space. However, the clumsy cleverness relying on sound to attract attention reveals a lack of confidence in time, even betraying a slight sense of panic.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by Paul Thomas Anderson


    New Albums

    Trying Not to Have a Thought

    Genre: rock

    Release time: 9/12/2025

    The Beneficial Society

    Genre: rock

    Release time: 9/26/2025

    Internet

    Genre: rock

    Release time: 9/2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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