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绝非单纯是角色的感发表演,其身旁的景观会一直进行活性的伴奏。于是从地质学的剖析(这是最基础的勘探)到景观与人物的相映成趣,我们能够执着的如同观看《地球脉动》(Planet Earth)一样勘察地表,而不会将其作为构图的附庸。
拉克谢(Óliver Laxe)在《接近终点》(Sirât , 2025)中的观察精神绝不会比班宁(James Benning)或者斯诺(Michael Snow)逊色多少。就像班宁在《daylight》中仰视月球一般,拉克谢用眼睛敬视大地,荒漠的模样成为了最忠诚的伙伴,因为它在时刻强调“辽阔”与“庄严”。相反,《碟中谍8:最终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 , 2025)在场景的轮番上演下失去了与地表的联系,而仅由勘探的形式模拟见证,成为幻灯片格式的“奇观加法”。
导演必须敬畏电影中的景观,因为勘探景观的工作也是接受给予的过程。雷斯夫妇(António Reis & Margarida Cordeiro)在《海美》(Jaime , 1974)中记录的山坡与《沙漠玫瑰》(Rosa de Ariea , 1989)永远无私地参与摄制的草地和岩石都不会是创生的产物。当然,正源于景观本身的客观性,我们能够自然地且不假思索地相信他们,并联结更加形而上意味的星空或是神圣的大地。

在《达成共识》(Coming to Terms , 2013)中,约斯特(Jon Jost)由人联想到景观,他甚至认为人也是景观的一部分,于是勘探被赋予了医生的工作,并成功发现面部与森林的联系。人会在多么尊重的境界才会发现勘探的普遍性!
当导演沉迷于勘探,任何焦点之外的场景都会让位给痴迷的注视。正像《眼睛不想一直闭着或者也许有一天轮到罗马自己选择》(Othon ,1970)中现代街道与舞台剧本身的对比被连续的观察消解,我们在被对话吸引下早已参与了这一场表演,而忘记了相对虚假的环境。布景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实现离散所引起的分心,但即便是考察人造景观也需要耗费持续的精力,如果我们主观地漠视勘探之外的情节,这并不会带来痴迷意味的注视,因为这样的感官永远是逼迫而非自愿的。于伊耶(Danièle Huillet)在引导我们接受时空的错杂,并积极地参与到历史的排演中。同样,大卫林奇(David Lynch)在《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 , 2006)中的场景分析中找到了每个世界的联系,它当然可以觉察出每一个景观的属性。

相似场景的勘探更加彻底,并容易排除由混杂带来的干扰。特琪亚(Tariq Teguia)用身体接触地表,真正地贴向了大地,减少脱离乡土气息的陌生。阿克曼(Chantal Akerman)则作为旅人的姿态,将视线持续投向洋面中的纽约,我们并不能断定她究竟观察到了什么结果,但正是这种勘探(区别与斯诺的《Cityscape》的散视)赞扬了纯粹的观测工作,把一个个封闭的场域逐层展开,并发现对象的本质。
在电影中,人物和景观的对话事实上是最难以察觉的,并且被大多数导演避开,这会引向两者一定程度的割裂或是单纯的加法。里维特(Jacques Rivette)说:“任何试图用加法代替综合,用分析代替统一,都会引向一种与电影无关的形式修辞。”这不由得我们想到其在《出局》(Out 1, noli me tangere , 1971)的实践,角色们深入城市肌理的漫游和追寻,正是对剧场与现实环境之间复杂对话的积极勘探。与之相似的,洛登(Barbara Loden)在旺达(Wanda , 1970)中将的飘零模样与周遭的景观深度融合,以至于她把自己化成了煤石堆中一个弱小的白色生灵,清晰地展示了人物与环境之间达到高度“综合”的罕见状态,从而完成了对情感空间和物理空间的双重融入。
在勘探的这一最终层面,无论是对地质形态的亲切研究,还是对抽象空间的痴迷注视,其核心都在于认识外表的特点,并寻求人置身于景观中的独特姿态。它用结果考验着所有参与者(演员、导演,乃至观众)的专注与敬畏之心。正是这种专注,使得电影不再是简单的叙事机器,而成为了一场持续的、对世界“给予”的接受过程。斯特劳布-于伊耶会这样探问工作情况,科斯塔(Pedro Costa)、五十岚耕平(Kohei Igarashi)和潘佩罗小组当然也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