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Margarida Cordeiro

  • 时间知道一切

    我们没有在时间里迷失,它提炼一切,收纳人类史的许多段落。在《沙漠玫瑰》里,投向现代与历史被赋予同样的力量,并以比前作更加快速的速率接近未来。

    雷斯夫妇将他们对特拉蒙提斯的研究化作接触这一坐标系的钥匙。于是,有关接续的正反打成为遇见主体和接受想象的机会,而更加了解的前提也足以超越前作根据寻找构建起的认识论。我们很难不相信后期的科代罗-雷斯向斯特劳布-于伊耶靠近,如果说早期依然依靠感知和观察呼唤一个村庄的灵魂,本片则毅然地选择抽象的概念写作。蒙太奇能够轻松地将下一个镜头脱离上一个镜头的对位,如此根据时间的逻辑介绍空间的伦理。

    面对时空的错杂,我们亦能感受到视角得到滑移和舞动,这明显不是服饰对比或是宗教的神秘主义所能达到的。只需要从一对镜头就可以看出相对的位置,上一秒女人在草丛中舞蹈,下一秒男人在黑夜中吟诵诗歌(背景自然地流动到女人所在的时空)。

    Rosa de Ariea

    尽管我们对人类史的了解仅依靠时间意义的存在延伸某种既定的路径,但雷斯像演唱史诗般不断地讲述,恍然把人类史作为宇宙史的镜像,因为我们的秩序发展正是宇宙的辩证法,况且浓缩的历史可能并不比那持续翻涌的草丛更加复杂动人。之所以说演进的历史,就在于那与辩证法同样迷人的趋向,使我们能够发现提喻法的美妙。

    在这种提喻法中,一块被风化岩石和一片被磨损的布衣,不仅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而且是凝固时间的切片。雷斯夫妇深知,要真实地再现宇宙的本质,必须要超越勘探所不能实现的目标,沉降到土地的褶皱看到他们的痕迹,采集能够获取的材料。那些被摄像机记载的静物,反照着历史的样貌。

    我不能否认《沙漠玫瑰》是科代罗先前所有电影的结晶,因为《特拉蒙提斯》里现实世界语词的传入、《安娜》里对史学和哲学的探讨及《海美》里一个精神问题的引见都在综合与辐辏中成为对新的认识的工具。

    景观在雷斯夫妇手中具备极度的物质性,并将持续地展现生命的韵律,如同时间的沉积物。当摄像机长时间凝视这些物质时,物质内部的微观时间和人类史的坐标逐渐重合。这使我们再次回想《特拉蒙提斯》的开头,寻找文明的那种坚定永远是迷人的。

    同时,和《海美》相似的,本片亦拒绝了通过人自身来解释行为,而借助物象讲述超越个体生命的逻辑。在这种视角下,有效避免了孤立静止的存在形式,而依靠土地、时间、光影不停地驻留,推演秩序的出现。

    这就是天与地的距离,我们赞叹的科代罗-雷斯的作者性,他们珍视历史,也发明了一种全新的讲述历史的方式。

  • 是敞开还是进入

    在想象精神病人的世界之前,我们会浮现癫狂、歇斯底里等一些“不属于常人”的词汇,他们似乎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风格,语言、动作都在一定层面上得到固化,而成为被识别的外化形式。接着,我们看到了他的肖像,海美,而究竟我们该怎么认识他呢?这就是本文的问题:关于一个人物的诞生模式,或者说是敞开还是进入。

    斯特劳布-于伊耶的《塞尚》(Cézanne, 1990)是如何面对摄像机前的对象呢?他们带领我们像参观博物馆一样了解这位艺术家,欣赏画作与解说画作俨然成为了对话的逻辑。而科代罗-雷斯将精神病学的研究与人情关怀树立了一套进入的方法论:画作不单单是被呈现,而是在摄影机的慢摇下化作了海美自身,即我们在通过意识的派生观察人物。同时,他们意图摄制的景观显然也带有海美的特征,荒凉、杂乱。

    科代罗-雷斯一改往常温和的态度,镜头几乎一直保持着狂野、焦躁的质感。别忘了《特拉蒙提斯》那个耐心地告别父亲的女孩、《安娜》那个静默地穿越树林的妇人、《沙漠玫瑰》中那个摸索岩石纹理的少女。而在本片里,影像变得极难操控,像是导演和海美在争夺影像的主导权。这种距离感在开头被放大,罕见地以窥视镜头接近人物。

    从音响上看,亦能发现及其疯狂的噪音。例如,在一处对室外镜头的焦虑观察中,风的呼啸显得极为刺耳;在海美的画作被缩放、切换时,背景音乐也印证了他的情绪。从镜头移动来看,正反打(人物与自然)显得如此相似,仰视和俯视反而构建起了截然不同的姿态(敞开与进入)。由此可见,导演实际上把风格当成了摄制主体的附庸,因为我们不再能够相信其存在,反倒是颤抖的手控制着我们之所见,乃至直接反作用于感官的综合作用。

    Jaime

    回答开头的问题之前,一个镜头使我感到迷惑,一群精神病人并排站在护士面前,接受着他们的照料,这使我怀疑雷斯夫妇是主动进入海美的生活的论断。不要忘了视角问题的显露迹象,因为它们能够提醒我们每一个镜头之间的关系。与其说那些走入精神病院的镜头是雷斯夫妇的“勘探”行为,不如说是他邀请雷斯夫妇看见他的过程。

    如此观之,先前风的呼啸、景物的瑟索、作品和信件的穿透,一切“静默与狂乱的共舞”,简直都化为精神场域的外化,扩散并包裹了观众和镜头。摄像机从水池撇到人群,再望向天空,可称作是突破监狱束缚、让笔触重新定义空间的一种象征。因而,它的画作能够代表他,尽情地呈现一种被释放的、另一种维度的真实。毕竟我们只能如此与他交流,这似乎是神话的重现,仙人对他说:“留在这里吧,那里没有人会记得你的。”他用线条做出了驳斥与反证,扭曲的人物在重新书写世界的纹理。他手持摄像机为自己辩护,怀着渴望记述他流动的生命的坚定。于是,从未有一个如此强有力的激情把精神世界的混乱与节奏和谐地碰撞,藏着星星、树木和1000个人。

  • 【自译】塞尔日·达内:世界末日之中(评《安娜》)

    [译者注]本文原标题为在《世界末日之中》(Au milieu du bout du monde),法文原版载于《解放报》(1983年6月8日),并被收录在《世界末日之中:安东尼奥·雷斯和玛格丽达·科代罗》(In the Midst of the End of the World: António Reis and Margarida Cordeiro)。本文根据Sabzian网站Stoffel Debuysere的英译版翻译。

    作者Serge Daney

    翻译Jack Chain

    没有失去任何东西。除了媒体的陈词滥调和预售电影的吸引力外,仍有少数奇珍出现。每年一次,这还不错。1982年是帕拉杰诺夫的《石榴的颜色》(Sayat Nova, 1960),1983年很可能令人惊喜地成为《安娜》(Ana, 1982)之年。这部安东尼奥·雷斯和玛格丽达·科代罗的第二部长片完全无法被归类;这段旅程穿越了我们感知所悄然穿透的世界,介于梦境的准确和醒来的模糊之间,沉浸于眩晕之中。可能如今已经没有足够的电影能让你忍不住低声惊叹,“我在哪里?”这并非出于迷失或对迷失的恐惧,而是想唤起沉睡者初醒时的情感———不知自己来自何方、在何处栖身、又将醒来面对怎样的世界。出于对这迷茫时刻的感激,以及能说出这句古老情感的原始表达:“我在哪里?”对于这个在“我”这个被高估的名字之前的动词“存在”(to be)。为了觉醒。

    Ana

    我们在《安娜》的哪里?在葡萄牙,因为电影制作人是葡萄牙人。但这个小国家还是太大了。在葡萄牙北部的米兰达·杜·杜罗(Miranda do Douro)地区,雷斯和科代罗几年前就已经在那里拍摄了另一个精彩且无法被归类的电影,名为《特拉蒙提斯》(Trás-os-Montes, 1976)。这里,别无他处,亦是任何其他地方。因为《安娜》的力量,事先阻止了一切懒惰的分类,正是它。已经很久没有电影如此清楚地提醒我们,电影既是单一艺术,又是普遍性的艺术,影像如果能在某个地方抛锚,它将更加漂浮。《安娜》虚构(Ana-fiction)?《安娜》纪实(Ana- documentary)?这个区分实在太粗糙了,甚至没有被记录的虚构作品。

    虚构意味着把人物置于世界中心讲述故事,纪实意味着去到世界尽头却不必讲述。但是纪录片里有虚构,就像化石里有昆虫一样,虚构中也有纪录,原因很明显:摄像机(它难以控制自身?)记录了你放在它面前的东西,无论它放在哪里。安娜——世界的尽头?或是世界的中心?这部电影里有一个奇怪的场景。在安娜居住的家中(亦是她将死去的地方),一个男人(她的儿子)喋喋不休,就像一个度假的学者在熟人面前上课一样。他谈着他所知道的:他的国家(葡萄牙的一部分)和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奇怪对比,渔人的生活方式,还有游水的动作。“美索不达米亚在哪里?”一个孩子问道。父亲可能会说:就在隔壁。电影制作者可能会说:就在镜头边。在《特拉蒙提斯》,相同的问题已经(被另一个孩子)问出:“德国在哪里?”他问他外出工作的父亲。“那里”,男人说。我们能感受到,对孩子来说,“那里”是从隔壁、从河流的下一个弯道开始的。它在世界尽头和世界中心。那是个孩子。在《安娜》中,当雷斯在画外阅读里尔克的诗歌【达内指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中《第三哀歌》(Duino Elegies – The Third Elegy)的节选——英译注】【赖内·马利亚·里尔克,奥地利诗人,代表作为《生活与诗歌》等——译者注】,镜头中生病的小男孩在睡梦中翻身,这并非故作姿态,而是诗人(雷斯写过诗,并发表过)的理念: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韵律。触碰、拥抱、交织。而且电影足够本土化(local)而非地方(provincial),足够普世(universal)而非世界(Esperanto)来让它们发生。这就是为什么《安娜》冒着迷失的风险,通过幼发拉底河给杜罗河上色,事实上让我们失去了起源。

    这是一部由诗人拍摄的电影,也有地质学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以及所有可能的“逻辑学家”。雷斯和科代罗是葡萄牙人,但并非来自里斯本(里斯本是一个过于地方化(provincial)的首都),甚至也不是来自波尔图。他们将电影的背景设置在葡萄牙北部,那里游客罕至(那些傻瓜成群结队地涌向阿尔加维)。美丽而荒凉的风景,必须被视为华丽的废墟;乡村被拍摄地如同城市。在《安娜》中,树木、道路、房屋的石头几乎都有名字。一起都是交汇点;没有什么是匿名的。这部电影是一阵令人欣慰的嗡嗡声;风的声音使影像膨胀,又像大海一样涌动。在这种感觉中存在着空虚,就像葡萄牙这片土地本身一样。雷斯和科代罗的电影记录了一种令人迷失方向的移民情境:男人们离开了,孩子们现在只能玩耍,老人们则留下来守护家园。这里没有父母的监管,只有外祖父母的监护,在视线的游戏中,短暂且温柔,惊奇且严肃。

    故事呢?如果你想听,他确实存在。但是你不必非得听。安娜是一个呆在她家里的老妇人的名字,就像一个象征。她的脸饱经风霜却依然骄傲,身躯沉重却又高贵。她比祖母更像祖母,且更像一个象征。当然,她不是大地或根系的象征。她也是一个女人,她生病了。或者说,她并没有倒下。有一个美妙的时刻,她穿着镶有貂皮的斗篷,带着茂瑙(F.W.Murnau)笔下人物般的含蓄优雅穿过乡间。我们正在聆听的巴赫《尊主颂》(Magnificat)版本恰好处于降临之美的高度。老妇人从后面喊出一个名字:米兰达!然后鲜血从她的嘴里冒出,她看着鲜红的手掌,知道自己快要离世。米兰达是附近一个小村庄的名字,也是一头走丢的母牛的名字,我们在下一个镜头里看到了它。一个词总能引起许多反应。独自在乡间哭泣,有可能濒死。诗歌,永远如此。

  • 土地、神话和人民

    遥远的内部

    数十年前,安东尼奥·雷斯和玛格丽达·科代罗注视着葡萄牙的土地,他们用关怀和耐心记载着外山省的地貌和人民,撰写了一部有着人类学意义的民族志;几十年后,他们的学生佩德罗·科斯塔孜孜不倦地为方泰尼亚做影像上的留存,冷静地观察和思考文图拉、旺妲们的生活与未来。

    外山省作为葡萄牙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天生就带着某种间离/隔阂(达内用L’éloignement来形容他们与外界的距离),我们很容易从辽阔的荒漠和山脉间感受到自然的存在,就像第一个镜头中那意图消解一切生命之可能性的景观,与此呼应的,一块大面积覆盖画面的岩石再次向我们证明这个结论。然而,孩子们的声音萦绕着耳旁,几道文明的刻痕在眼前浮现,这就是它所处的位置,一如所有史学的开端,让我们开始想象文明的面貌。

    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向外部寻找,这同时也在强化影片中那个只通过书信才能窥探其存在的父亲的意义。孩子在船里说着德国,而德国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是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之外)消息传来的地方,是一个有着律法、现代性与工业文明的符号。但事实上,只有岩石和群山不断隐藏它们的模样,当作空间意义的天堑和文化意义的边界。就像达内说的,西班牙和德国只会存在于画外,而将被“缩减为一个词语”残留于自然所划分的领域之内。尽管在这片空间里,我们可以尽观它的内部民族志,但一旦存在这种界限,图书、言语和地貌便立刻坚定地指出这种分离了。

    Trás-os-Montes

    景观汇聚的倾向

    雷斯-科代罗绝对会像外山省的人们一样热爱这片土地。诗的构造正是景物与叙事的能动连结,它区分了我们对感受力和论述的理解。我们不应该将诗的诞生与景观的存在等同,否则就犯了对意象的认同错误。在电影里,只需要一个对远方的扫视就可以看见地平线的样子,女孩立在路上远眺骑马远去的父亲,这种延伸显然殊异于达尼埃尔·于伊耶在《从云端到反抗》那种客体身份的变化(土地虽然也在与人物交融但它只作为固有之物)。在于伊耶那里,土地是历史阶级斗争的证词;而在雷斯那里,土地是血缘与记忆的容器。父亲在隐入景框的同时也在隐入地平线,把时间逐渐凝滞成只关乎此刻离别的永恒,而不会成为流变的见证。

    摄像机正是导演怜悯情感的外化,它作为一个充满关怀气息的参与者,起初虽仍带有克制的碰触,随后却越来越变成人民自身,我们尤其可以在后半段画外音的出现看到他们执掌着影像的移动。如果说开始的摄像机从特写向远景切换时仍会暴露贫瘠与身姿对比造成的缝隙的话,后面的正反打和凝视面孔的态度愈发像面对一位熟人。以沉郁的语气讲述空间里的人与物,他们不再被拍摄,而是面对着时间一遍遍表达着岁月对他们的意义。当光线耐心地勾勒着这一片隔绝于世的图景时,声音早已不那么重要。

    摄影机自然会感觉到间离,以至于它想用画框尽可能地留住它看到的一切。可以说,在结尾的火车与摄像机追逐之时,先前所有的景象都变得立体、属于黑夜、并以万物肃穆的消解伴随微光逝去。我们遥远地观察它,就像无数次人们向我们靠近和在远处消失。

    神话与孩童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百年孤独》

    土地总是能唤起我们对过去的思考,雷斯-科代罗亦在摹写时间的意义。灵魂总是能够概括这一让人敬畏的祖辈的存在,代际成为民族志的脉络,还有什么比过去的灵魂回到未来的时空更让人不感叹神话的奇幻吗?在本片一开始,孩子就将成为这一故事不断接续的力量,因为他们能够自在地与自然碰触、好奇地聆听故事和神话。而时态的不断变化事实上只是他们的变体(过去的母亲像今天的他们,未来的子孙是他们的衍生),孩童拥有着前进的趋势,亦是文明最鲜活的泉水,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听到的是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只有他们可能见到灵魂的显现,只有他们能不断想象外山省之外(画外)的一切概念(而不会是由语词指涉的意义)。

    当然,雷斯夫妇对于影像的工作是必要的,因为遗忘和断绝会在以间离为前提的任何机遇下出现。尽管我们犹记特拉蒙提斯,如果不是影像,哪里又埋葬着特拉蒙提斯。


  • 论勘探

    电影绝非单纯是角色的感发表演,其身旁的景观会一直进行活性的伴奏。于是从地质学的剖析(这是最基础的勘探)到景观与人物的相映成趣,我们能够执着的如同观看《地球脉动》(Planet Earth)一样勘察地表,而不会将其作为构图的附庸。

    拉克谢(Óliver Laxe)在《接近终点》(Sirât , 2025)中的观察精神绝不会比班宁(James Benning)或者斯诺(Michael Snow)逊色多少。就像班宁在《daylight》中仰视月球一般,拉克谢用眼睛敬视大地,荒漠的模样成为了最忠诚的伙伴,因为它在时刻强调“辽阔”与“庄严”。相反,《碟中谍8:最终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 , 2025)在场景的轮番上演下失去了与地表的联系,而仅由勘探的形式模拟见证,成为幻灯片格式的“奇观加法”。

    导演必须敬畏电影中的景观,因为勘探景观的工作也是接受给予的过程。雷斯夫妇(António Reis & Margarida Cordeiro)在《海美》(Jaime , 1974)中记录的山坡与《沙漠玫瑰》(Rosa de Ariea , 1989)永远无私地参与摄制的草地和岩石都不会是创生的产物。当然,正源于景观本身的客观性,我们能够自然地且不假思索地相信他们,并联结更加形而上意味的星空或是神圣的大地。

    Rosa de Ariea

    在《达成共识》(Coming to Terms , 2013)中,约斯特(Jon Jost)由人联想到景观,他甚至认为人也是景观的一部分,于是勘探被赋予了医生的工作,并成功发现面部与森林的联系。人会在多么尊重的境界才会发现勘探的普遍性!

    当导演沉迷于勘探,任何焦点之外的场景都会让位给痴迷的注视。正像《眼睛不想一直闭着或者也许有一天轮到罗马自己选择》(Othon ,1970)中现代街道与舞台剧本身的对比被连续的观察消解,我们在被对话吸引下早已参与了这一场表演,而忘记了相对虚假的环境。布景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实现离散所引起的分心,但即便是考察人造景观也需要耗费持续的精力,如果我们主观地漠视勘探之外的情节,这并不会带来痴迷意味的注视,因为这样的感官永远是逼迫而非自愿的。于伊耶(Danièle Huillet)在引导我们接受时空的错杂,并积极地参与到历史的排演中。同样,大卫林奇(David Lynch)在《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 , 2006)中的场景分析中找到了每个世界的联系,它当然可以觉察出每一个景观的属性。

    Othon

    相似场景的勘探更加彻底,并容易排除由混杂带来的干扰。特琪亚(Tariq Teguia)用身体接触地表,真正地贴向了大地,减少脱离乡土气息的陌生。阿克曼(Chantal Akerman)则作为旅人的姿态,将视线持续投向洋面中的纽约,我们并不能断定她究竟观察到了什么结果,但正是这种勘探(区别与斯诺的《Cityscape》的散视)赞扬了纯粹的观测工作,把一个个封闭的场域逐层展开,并发现对象的本质。

    在电影中,人物和景观的对话事实上是最难以察觉的,并且被大多数导演避开,这会引向两者一定程度的割裂或是单纯的加法。里维特(Jacques Rivette)说:“任何试图用加法代替综合,用分析代替统一,都会引向一种与电影无关的形式修辞。”这不由得我们想到其在《出局》(Out 1, noli me tangere  , 1971)的实践,角色们深入城市肌理的漫游和追寻,正是对剧场与现实环境之间复杂对话的积极勘探。与之相似的,洛登(Barbara Loden)在旺达(Wanda , 1970)中将的飘零模样与周遭的景观深度融合,以至于她把自己化成了煤石堆中一个弱小的白色生灵,清晰地展示了人物与环境之间达到高度“综合”的罕见状态,从而完成了对情感空间和物理空间的双重融入。

    在勘探的这一最终层面,无论是对地质形态的亲切研究,还是对抽象空间的痴迷注视,其核心都在于认识外表的特点,并寻求人置身于景观中的独特姿态。它用结果考验着所有参与者(演员、导演,乃至观众)的专注与敬畏之心。正是这种专注,使得电影不再是简单的叙事机器,而成为了一场持续的、对世界“给予”的接受过程。斯特劳布-于伊耶会这样探问工作情况,科斯塔(Pedro Costa)、五十岚耕平(Kohei Igarashi)和潘佩罗小组当然也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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