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米埃尔的影像捕捉了生活的瞬时之美,从诞生之初,电影便作为生命的延展而存在。时间,是电影当之无愧的亲密伴侣——它亲切地依偎在侧,却也时常悄然走开。
该如何相信时间依偎的神奇呢?蔡明亮作为保留时间的魔术师,已然承认了视线的珍贵。他正在并持续的用镜头模拟双眼观测,找寻电影院中的魂灵。附身?的确,电影是附身的艺术,他经常变换着姿态去游荡并无私地抚摸着景观的肌肤,我们应当为《不散》(2003)剧终时撑着伞走出的人喜悦,只因她分明就是蔡明亮自身——一个爱着世界万物的人。至少对电影院那样钟情(不仅仅是《龙门客栈》(1967)的客串)就可以被视作是阿彼察邦的朋友。在如此虚拟的时代,还有多少人仍在赞美静止并慵懒地打发时间呢?我们缺少听完一首歌,看完一个镜头的勇气,甚至连被异化的人也在质疑固定镜头的动人。我至今仍难以忘怀,《维塔利娜·瓦雷拉》(Vitalina Varela , 2019)的结尾:蓝天之下,一对夫妻的灵魂亲密而率真地互动。这无疑是科斯塔的“骗局”,但这“欺骗”本身却因思念引发的深沉感怀而显得无比真诚。

在推拉摇移之后,没有多少人再去追求静止本身形体的优美,他们更是在无休止的眩晕中拒绝了时间的拜访。注意,我并不是在反对镜头运动,而是反对形如达内在《年轻母亲之家》(Jeunes mères ,2025)中,那对徒劳的手持镜头进行的、过于自我的强行介入。阿彼察邦早已用《幻梦墓园》(รักที่ขอนแก่น , 2015)为我们指导如何阅读电影,从各个视角观察的病室丝毫没有痛苦的污染,反而是灯光(几乎做到无意的点染)坠入了每一个生命的躯体。在如此大范围的工作面前,每一次出镜和入镜都显得尤为重要,营造出在不忘却联结的情况下欣赏一副长卷的氛围。五十岚耕平也通过呼吸一座滨海酒店的气息与查看图鉴发现了时间的意义,他既可以在《屏息如爱人》(息を殺して , 2014)中轻松的融合时空,也可以在《永远超级幸福》(Super Happy Forever , 2024)的细致考察间找到似曾相识的感动,这几乎是对《让娜·迪尔曼》(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 , 1975)用枯燥结构生活的轻盈化的阐述。
时间如何走开呢?我们当然要知道他作为潜行者本身的意义。洪常秀在保持日记式写作的同时也注意到这一点,因此他轻爽地允许“无意义”的时间,这几乎是思索性的嘀咕,给我们同样留下了想象下一步对话的小憩场所。在《大自然对你说了什么》(그 자연이 네게 뭐라고 하니 , 2025)中他记录了失足的瞬间,在《旅行者的需求》(여행자의 필요 , 2024)中,他记录了于佩尔用翻译软件欣赏诗文的沉迷。更是在太多他的影像中,他故意地强调视力的下降,可以说,他借助影像让“现实的时间”放松了警惕,从而得以逃逸,近乎是毫无防备的把观众迎入他温暖的襁褓。这不禁使我想到让-克劳德·卢梭(Jean-Claude Rousseau)通过步行(循序移动)完成的与时间的对话,更激进的表达便是《法兰西反自动化》(La France contre les robots , 2020)两种时间的共同革命,并以此完成言语的形象塑造。

静止的镜头为我们搭建了与传统戏剧异质性的画面。它也许模仿着德莱叶(Carl Theodor Dreyer)舞台位移的路径,但带来的对于空间的纯粹感发却是自在的,这便是奥利维拉(Manoel de Oliveira)用连贯展现的深邃的氛围,和以沉稳的态度不断丰满的思绪。长镜头搭建的平台必定是让时间与我们同在的连环画。在这样痴迷的观看中,哪怕是静止的瞬间,依然是美妙的。